自动对焦在玻璃倒影上。额角那道淡粉的疤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是去年追逐时撞上消防栓的纪念品。快门按下的瞬间,远处铁轨的弧光恰好与倒影中的疤痕相接,像道缝合天空与记忆的银线。
邻座婴儿的哭声像把生锈的钥匙,忽然拧开了记忆阀门。我清晰看见那晚急诊室顶灯的光晕里,她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如同此刻高铁穿过隧道时明灭的灯火。隧道壁的红色警示灯在视网膜残留光斑,恍惚化作她腕间银镯坠江时的残影。
餐车推来青团时,我咬到了艾草茎。苦涩的纤维在齿间断裂的刹那,突然想起豫园茶室那块被她口水浸透的衣料。背包夹层里的固体胶不知何时融化,茉莉香渗进高铁清洁袋,混合着塑料味酿出诡异的甜腻。
“要垃圾袋吗?“乘务员的蓝制服闪过眼前。我摇头时瞥见她胸牌上的“江“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斜后方传来银饰碰撞的清响,转头却见戴耳机的少女在调整choker,金属搭扣泛着冷光。
洗手间镜面上的水雾被我抹出椭圆。当白炽灯管在镜中亮起的瞬间,仿佛回到初遇那晚便利店的橱窗前。水龙头涌出的水流突然泛着淡红,我惊慌抬头,才发现是顶灯在锈渍上的折射。镜面右下角有人用口红写着“到此一游“,珊瑚色与她当年蹭在我领口的胭脂如出一辙。
穿过五号车厢时,有孩童在过道玩耍。彩色蜡笔滚到我脚边,拾起时发现是支折断的茉莉白。男孩母亲连声道谢,她腕间的檀木手串让我想起苏晴画室里的松节油味道。回到座位时,发现《飞鸟集》被空调风吹到了第102页:“夜秘密地把花开放了,却让白日去领受谢词。“
车窗外开始飘雨,雨滴在玻璃上我出长长的泪痕。我打开手机相册,那张偷拍的照片边缘泛起霉斑似的噪点。当指尖划过她模糊的侧脸时,车厢突然剧烈晃动。应急灯亮起的蓝光中,照片上的光斑诡异地汇聚成W形,像极了银镯内侧的刻痕。
“各位旅客请注意...“广播声里,我攥紧突然发烫的手机。充电口迸出细小火花,烧焦味混着茉莉香形成某种暗号。前排大叔抱怨着挪座位,他后颈的月牙形胎记在晃动中时隐时现。
雨势加大时,高铁驶入跨江大桥。混浊的江水裹挟着泡沫撞击桥墩,我仿佛看见那个银镯正在浪尖起舞。母亲递来温热的绿茶,杯底沉着的茉莉花瓣突然舒展成睫毛的形状。当我凑近观察时,花瓣又迅速腐烂成褐色的泥。
隧道群接踵而至,车厢陷入持续的昏暗。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照片不知何时变成了豫园九曲桥的倒影。在某个隧道出口的强光里,我惊恐地发现倒影中多出个模糊的轮廓——穿雾霾蓝裙子的身影正在水面破碎。
“幻觉。“我默念着切换屏幕,壁纸却变成急救室苍白的灯光。冷汗浸透后背时,车载电视突然播放起老电影,女主角腕间的银镯正在特写镜头里歌唱。她转身时的发梢扫过镜头,与记忆中缠住纽扣的那缕青丝完美重合。
乘务员开始检查行李架。当她踮脚整理箱包时,我瞥见她耳后淡青的月牙胎记。“需要帮忙吗?“她转头微笑,嘴角梨涡的位置与我记忆中江晚脸上痘印重叠。我摇摇头,发现《飞鸟集》不知何时翻到了末页,空白处有行铅笔写的“谢谢你的心跳声“。
出站口的穿堂风卷走车票。我弯腰去捡时,鼻尖突然萦绕着檀香。抬头瞬间,无数双鞋跟敲击地砖的声响里,混进银镯特有的清鸣。起身时只看见安检机吞吐着行李箱,传送带尽头有抹雾霾蓝正被推进黑暗深处。
地铁换乘通道的镜墙上,我的倒影被分割成千百个碎片。每个碎片都在演绎不同结局:某个我追上了扶梯,某个我接住了坠落的银镯,某个我在雨幕中握住了真实的手掌。而真实的这个我,正攥着融化的车票,看油墨字迹在掌心晕染成“上海→成都“的蓝色河流。
母亲在自动售货机前买水。我数着找零的硬币,发现其中一枚边缘发黑,正是那晚便利店收到的五角钱。当我把它投入捐款箱时,金属碰撞声惊飞了梁下的灰鸽。它们扑棱翅膀的声音,像极了初见那夜被雨打湿的校服下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