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波纹四起,声声荡心。
他仓皇地将被杯盏置于案上,握拳垂眸,试图静心。
寂空也不催他,只阖上眼,旁若无人地念起了静心咒。
许久,才听到伯懿低哑的声音传来。
“当年之事,我年纪尚小,其实记得不清了......但我还记得,我临走时,她给了我小字,唤我‘闲安’。我便偏守一隅,如她所愿。”
闲适安宁。
寂空停了诵经声,默然拨动着手中念珠。念珠轻击,零零落落,发出起伏的细碎声响。
“大师虽是方外之人,但也当明白为人子女之心。如今我既已知晓她含冤而终,我又如何能闲安?”
寂空摇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递上一块槐木制的佛签。
一角刻莲,刀刀深邃,笔笔入魂。
上书判词:
“势弱休云败,家亡亦论亲。偶得旧缘絮,愿尔大梦归。”
正是玉里馆要求的佛签。
伯懿凝着判词,眸底闪过一丝痛苦。
“大梦归......吗?”
幼年零落的梦境,从昨日开始,逐渐清晰。
唇角含着讽意,再次仰头时,神色恢复沉静。
他自如谢过,转身离去。
门扇的开合,给将将暗下去的客堂里添了一丝金意。良久,送伯懿离开的小僧进了佛堂。
“明镜啊,人送走了?”
明镜确定屋外无人之后,掩上房门,有些不解。
“禅尊既知他身份,又引他去寻玉施主,万一闹大了......”他方才就候在门外,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差不离,也猜了个差不离。
寂空摆摆手打断他:“先别念叨,快!快扶我起来。”
明镜见他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扶着后腰,一副俯仰不得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佛门禅宗的模样。
连忙绕过桌案去扶,一边嘱咐他小点声。
“这个时辰,僧众应当都去念晚课了,”寂空连声哎呦,靠着明镜的臂力勉强站了起来:“人啊,不服老可不行喽。这个后生,当真是脚程快。前脚刚听到玉家丫头提醒我的声音,他后脚就冲了进来。”
彼时,他正翘着脚吃玉丫头带过来的蜜饯果子,听到动静连忙收拢好一切跑到茶案边,伯懿就不管不顾地进了门。慌乱之间抻到了腰,为了维持自己得道高僧的模样,真真是忍痛忍了许久。
“唉,忍耐亦是修行呐!”他心中哀叹不已。
直到口中又塞了一口蜜饯果子,他笑眯眯地摇头晃脑,似是吃到糖的孩童一般。看到明镜不赞同的模样,这才接着方才的话题道:“那后生虽身份特殊,但我观他行事洒脱,颇有些江湖侠义之风,朗爽仗义。没想到,他这么多年倒是被养得不错。”
见明镜又要开口驳他,寂空连忙摆手示意等他说完,手指上的蜜饯糖粉似霜雪一般扑簌:“玉家那丫头,这些年过得实在太苦了些。年纪轻轻遭逢那些惨祸,靠着自己筹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说到这里,寂空语中多了几分叹意,似在低声自语:“可这人呐,若是太聪明,便比常人要活得更加艰难一些。我实在是忧怕。她表面看起来万般不在乎,冷心冷意,可若是认定了什么,必会不管不顾地去做,既死,不休。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这样活着,实在太难。而那后生的性格,说不定,能让她别有一番见解。”
“所以,禅尊让那人去见玉施主,是觉得他能帮到玉施主?”明镜听了个云里雾里,还是想不通这两者之间的必然联系在何处。
寂空似是恍惚回了神,望着稀光回忆着:“明镜呐,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比您遇见玉施主还要早一年。”说到这个,二人都似是都想起了那一年间的遭遇,一时默默。
“说起来,”良久,寂空又摸向桌案,吞了一块果子:“入京也许久了。待了结了玉家丫头的的事,我们也该出去走走了。”
*
酒书知晓伯懿并不是让自己真的去诵经,因而在寺里溜达了一圈便又走了回来,这隐龙寺香客云集,热闹非凡,只好折返回来,候在门外,听从下一步指示。方才少爷当着小比丘的面儿支开他,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是给了他一个合理的理由前去查探。跟着少爷这么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这个寂空和尚口口声声的“杀孽血债”,若不是信口开河,定然是另有深意。可知晓他们身份,敢用“杀孽”做文章的,自然是从北边儿来的。可转悠了一圈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擅察言观色,见自家少爷一脸阴沉,也不敢再多言,低头随着他出了隐龙寺,前往玉里馆。
伯懿将昨日刚拿到的佛珠与佛签一起,交给了玉里馆,并留下了有关托付之事的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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