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真的好累。
就算是五岁那年为了一口吃食从二十里外的小仓山上背着一娄冬笋走了一日都不曾这样累过。
两条腿像石墩子一般沉重的石伢子软倒在地上,无力地听着耳边熟悉的唢呐混杂着鞭炮的欢笑,眼睁睁地望着阵阵青烟中熟悉的红顶轿子一晃一晃地朝着街尾的猪肉铺子而去。
这是第十九次?还是二十次?
眼泪早已流干,酸涩的眼睛睁开就是针扎一样疼,嗓子也喊哑了,喉咙口干得像是火烧,虽然穿着一身喜庆的吉服,可衣服下面被那徐家大汉抽打的鞭痕却是痛到了骨子里。
都说人在做梦的时候概都不会明白自己原来是在做梦,《郑生梦蝶》中便写道,“郑生于梦中小东国,科举取当朝状元,官拜一品尚书,娶妻妾八人,子女二十有二,出则三十二抬大轿,住则百亩豪奢,比及天明大梦方醒,才知功名利禄俱是虚幻,顿时惋惜懊恨不已。”
可石伢子这一遭却是不同,任谁一场娘亲改嫁的场景经历了十多遍都会觉察出不妥来,石伢子不傻,可他依然哭哑了嗓子——因为他心痛,每一次当他娘亲的笑脸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红色的头巾中时他的心都会痛得碎上一次。
人若无情便是畜生,却不知畜生亦懂报恩?
也因为有情,所以他恨,他恨那些有爹有娘的孩子编出一首童谣来取笑他,他恨徐家欺人太甚草菅人命,他恨那媒婆为了一两银子的媒钱来劝他母亲改嫁给屠户当填房……
满腹怒火的石伢子想把这些可恶的童谣、媒婆、大汉、花轿……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又不知道怎么会突然跑出来的东西统统赶出去,可到头来却发现他竟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伢子爱听书,因为书里头的那些个本事大过天去的主人公都是如他一般的破落户出生,如他一般从小没少受同龄人的欺负,这种感同身受的经历每每让顽童年纪的石伢子夜不能寐,他时常幻想着有朝一日他能如书里的人物一般挺直了腰杆,为母亲挣下一份好生活。
王家岭穷乡僻壤,自石伢子懂事起便只有寥寥几个生意惨淡到了极致只能到野乡来糊弄庄稼人的蹩脚说书匠,讲的都是些《红灯记》、《白玉京》还有《法场劫》这类老掉了牙的旧故事,待到最近的《江湖修仙录》才起了个头,祖坟上冒出青烟的石伢子便被他年叔带到了漓阴城里。
所以当他使劲甩头都不能将那些闲言碎语赶出自个儿的脑袋时他才恍然:他不是《红灯记》里和楚家小姐私定终生最后高中状元的张生,也不是《白玉京》中一剑走天涯的血刀岭剑客,更不是《法场劫》里一喝震京畿的天道门上仙……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刹那间石伢子满腔的怒火尽化作流水,流水向东不复还,却浇灌出一江春水的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石伢子惊奇自己的脑袋里居然会冒出这样一个词来,他记得《红灯记》里张生迎娶当朝公主时,楚家小姐流着泪数着那花圃里的朵朵红梅念出过那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不知张生何时归”的句子。
他当时根本听不懂这句子的意思,只是惊奇说书匠三十开外的瘦弱汉子怎么能将那女子的幽婉语气学得那么惟妙惟肖,一旁的李叔拍手叫好,他便也跟着拍手叫好,至于好在哪里?他却是一点都不知道。
可现在他却突然懂了,仿佛凭空长了几十岁般瞧着那些熟悉的人和事竟然有了种明悟般的看法。
“铛~”
大锣敲响,震得人悚然一惊。
石伢子猛抬头,却见那漫天的炮仗青烟都已散尽,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一座宏伟院落前。
“金銮殿。”
石伢子望着匾额上金灿灿的三个大字,心里头猛然一颤。
若问及这说书人口中哪座殿宇出现的次数最多,只要是风闻一二的逍遥客都能说出来“金銮殿”三字。
中土大陆王朝兴替,可历朝历代的国都却都是天京无疑,便是龙兴之地三教九流,可一旦一统天下登基大宝,这皇宫贵族们的起居之所却从未改过,唯一的变化只不过是从那些高门大院里赶出一些人,再住进去一些人罢了。
这评书的种种故事《天香记》、《红灯记》、《审平南》、《钟离说》……甚至包括那讲述大宋道成末年天道门现世的《法场劫》,都离不开这恢宏壮观的四九城。
石伢子转身,这才发现自家的破门框竟然变成了一座高达三丈的雕龙大门,朱红的殿门配着两排金盔金甲的高大力士,“金銮殿?我怎么到了京城了?”
“殿外詹州府王家岭林石,宣~~”
“宣~~”
“宣~~”
此起彼伏的哧音一路从宫内传了出来,石伢子顺着大开的宫门朝里望去,竟是数不清的亭台楼阁,人影攒动。
石伢子只觉得背后被人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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